【台灣老店】百年餅店復酥計 顏新發


顏新發是台灣鳳梨酥創始店,第三代媳婦顏盧錦瓶(右)與子顏榮慶(左)攜手,研發出創意口味的珍珠奶茶酥。

鮮少人知,傳承129年的台中顏新發是鳳梨酥創始店,現今沒有門市,只低調在免稅店與便利商店販售,背後藏著一段家道中落的辛酸史。

第二代顏樹木曾任台中市議員,研發鳳梨酥賺錢後,投資西餐廳、戲院,卻慘賠千萬元,收掉餅店門市。三代媳婦顏盧錦瓶常忍著顏樹木飆罵,借錢還債,拚到斷指,幸好拿下成功嶺大專集訓餐盒大單,許多五、六年級生回憶裡都有顏新發的糕點。

先生過世後,顏盧錦瓶等來兒子顏榮慶接班,與新竹福源花生醬合作推出花生醬太陽餅,掀起網購熱潮,再次擦亮顏新發招牌,苦媳總算熬出頭。

巨大警示聲響徹整間製餅廠,讓人誤以為災害警報器響起,顏新發第四代老闆顏榮慶不疾不徐,一臉輕鬆地打開烤爐門說:「廠內平常都會放廣播,怕大家沒聽到烤箱響,會烤過頭。」員工平均年齡在45歲以上,最資深的師傅78歲,但在129歲的百年餅店前,都算年輕。

鳳梨酥改良自傳統漢餅鳳餅,餅皮結合西式餅乾作法,口感酥香。(黃金鳳梨酥,300元/10入)

無門市 主攻伴手禮

站在比人還高的熱風爐前,不到160公分的第三代老闆娘顏盧錦瓶顯得嬌小。幫忙推餅進爐的她,讚嘆這台並肩三十多年的老戰友,「它一次能烤四百顆餅,烤盤還會自行旋轉。以前用一般烤爐,要手動轉烤盤,我又矮,常燙到滿手是疤,而且早期沒裝冷氣,大家嫌熱都不喜歡烤餅。」

第三代顏盧錦瓶嫁進餅店就扛起鉅債,長年拚搏總算還清債務,現雖已退休,仍常到店裡幫忙。

發跡於台中清水的顏新發是鳳梨酥創始店,60到90年代因大量供貨給成功嶺暑訓、寒訓餐盒,以及軍公教福利中心,第三代老闆顏景修花費一百多萬元,買下義大利進口的熱風爐,在業界是創舉,這金額在當時足以買下一棟房子。顏盧錦瓶還記得,「那時整天做蛋糕、鳳梨酥和銅鑼燒,瑞士捲從早上捲到半夜,小孩看到害怕,原本都不願接。」但拚搏是為了不讓家業垮掉,顏盧錦瓶手上的疤痕刻印著長媳的刻苦耐勞,也撐起老餅店的榮盛興衰。

四代顏榮慶(左)辭職接手餅店,讓母親顏盧錦瓶(右)十分欣慰一家人能齊力打拚。

主打太陽餅、奶油酥餅等伴手禮的顏新發,現今並無門市,僅在台中大里工廠前簡單布置販售空間,加上地點不在鬧區或景點,少了觀光客和過路客,有種大隱於市的神祕感,但顏盧錦瓶坦率直言地破除這綺麗幻想,「我公公做生意賠得空空的,負債1、2千萬元,店都收起來。」目前顏新發產品可在機場免稅店昇恒昌與采盟、部分7-11伴手禮專區與公路休息站買到,也在網路販售。近期受疫情影響,生意下降3成,幸好廠房是顏盧錦瓶還債後買下的地,負擔不至於太大。關於家道中落,顏盧錦瓶總說苦,卻笑得比任何人爽朗。

習藝歸 兼賣和漢餅

顏新發的起源可追溯至1891年,第一代顏瓶自福建安溪移居台灣,因從小學餅,在台中市沿街挑擔賣麥芽酥餅,經口耳相傳,二次大戰時擔任日本昭和製菓株式會社社長,為日本軍隊製作羊羹,長子顏樹木後被送往東京,向專門製作日本皇室御用糕餅的師傅「板垣正二」,學習和菓子作法。

台灣光復後,顏瓶於台中第一市場設立餅店「顏新珍商會」,販售羊羹、漢餅等商品。第二代顏樹木回台後,將顏新珍留給弟弟經營(後已結束營業),另創顏新發食品廠。

第二代顏樹木(後排中)開餅店時裝有冷氣,兼賣泡泡冰。圖為他與太太、小孩在店前合影留念。(顏新發提供)
顏樹木當選台中市議員後,投資副業開西餐廳,賣西餐和粵菜、茶點,在當年是很前衛的複合式餐廳。(顏新發提供)

顏榮慶記得,阿公的產品總走在產業前端,「阿公把和菓子帶回台灣賣,像是麻糬、日式饅頭,還有現在很流行的棉花糖,也有賣傳統的漢餅,例如椪餅、龍鳳餅。」

深受日式教育影響的顏樹木,為人嚴謹。顏榮慶回憶,阿公每天會在工廠白板上,以工整的筆跡寫下今日行程,並緊盯出貨,而且顏盧錦瓶每餐一定要準備五菜一湯,「大家要坐好等他上餐桌,才可以開動。」也因人緣好,顏樹木還當選過二屆台中市議員。

競選時,顏樹木想以象徵喜慶吉利的大餅鳳餅招待工作人員,但因餅大不易分食,他心想何不將一斤重的大餅做成小餅,於是融入在日本學到的西式餅乾作法,以奶油取代豬油加入餅皮中,烤出金黃酥香的外皮,每顆重量僅25克,意外研發出鳯梨酥,並將事業推上高峰。

顏盧錦瓶回憶,「後來公公還在餅店賣泡泡冰,甚至開冷氣,當時是很新潮的店。」全盛時期,顏新發的店面開在台中市中山路鬧區,據傳美軍將領麥克阿瑟來台拜訪蔣介石時,專程派人到顏新發買餅,可見餅店地位。已故第三代老闆顏景修曾說:「以前錢都算不完,丟在床底下。」

投資虧 家產轉眼空

政商人脈豐富的顏樹木,每年去日本考察,見識到日本西化後的商業盛況,信心滿滿地在台投資副業,開電影院、旅館、超市、開放式廚房西餐廳,卻因不符合當時的台灣民情與經濟水平而慘賠,顏盧錦瓶笑說:「錢都賠光,店面也收掉,那時候負債二千多萬元,每個月光還利息就要2、30萬元,本金根本還不起。」痛苦回憶伴隨她的豪邁笑聲,似乎能減輕一點苦澀。

顏盧錦瓶年輕時在顏新發當會計,公公顏樹木欣賞她乖巧聽話,命令在店裡負責業務、送貨的長子顏景修娶她,「公公很保守,我跟先生婚前都不能出去約會,他怕我們先有後婚遭人議論。」

走過家道中落,如今顏新發隱身大里工業區內,僅在工廠前設置販賣區。

1969年2人結婚時,顏樹木的事業還未觸礁,在飯店席開一百多桌,顏盧錦瓶沒想到,風光嫁進餅店,卻是苦命的開始。

隨著顏樹木生意走下坡,常常趕軋3點半的支票,管帳的顏盧錦瓶負責幫公公籌錢,「他找不到錢,會罵我『妳還不是靠娘家好』,我常回家跟我媽媽借錢。」問她被罵過最難聽的話,顏盧錦瓶不好意思講,只說反正什麼事都能成為挨罵的理由,「我不能跟男生講話,公公會說我喜歡人家,我是他的出氣筒,只能偷哭,有時候也想自殺。」而4個孩子,是她活下去的動力。

見母親每天為錢苦惱,兒子顏榮慶兒時恨不得趕快長大,「有時候下課回家,爸爸媽媽就不見了,因為債主報警,他們被抓去警察局,我們怕如果來不及長大,爸媽會不會怎麼樣。」想起3年多前父親因意外撞傷腦部過世,和委屈操勞的母親,他眼眶噙著不捨。

忙趕貨 二指遭切斷

幸好後來顏樹木靠人脈,取得大專生在成功嶺暑、寒訓的餐盒訂單,也打進軍公教福利社,販售營養麵包、蘋果麵包、餅乾和鳳梨酥等糕餅。顏盧錦瓶感慨地說:「那時賣得很好,工廠員工就有3、40個,但負債太多,生意好也賺不回來。」

拚命賺錢只為還債,三代其他5個手足都不願接手餅店,只有顏景修和太太顏盧錦瓶守著父親,但顏盧錦瓶面露慚愧,「本來我跟先生也不接,有天晚上離家出走到巷口了,想到公公一個人做不來,又再回來。」

第三代顏盧錦瓶曾為趕中秋出貨,遭包裝機切斷左手食指和中指第一節。

1987年公公中風過世,遺言是「丟(放)不下你們。」顏盧錦瓶要讓公公放下牽掛,也不願被看扁,「有親戚看不起我們,說這生意做不起來,我要扛起這個家,不能給人看笑話。」她難得收起笑容,挺著矮小身軀,眼神堅定。

她親自管理工廠,向師傅學做餅,精簡過多的人力和品項,留下鳳梨酥、太陽餅和利潤較高的蛋糕,先生則研發乳酪酥、胡麻酥等創意新品,雖然2000年後大專集訓停辦,少了餐盒生意,但有盤商找他們供貨給家樂福,經由公公過往人脈也批貨給菜市場、進軍OK便利商店,「公公保佑很多,他怕我們債務擔不起,走之前還會拉生意給我們,他常跟朋友說:『我媳婦很可憐,都被我罵,但她都吞下去,要多幫她。』」

父親顏景修過世後,四代顏榮慶(左1)和妹妹們(右1、2)都回家接班,幫忙母親顏盧錦瓶(左2)。

顏盧錦瓶積極賺錢,有單就接,某年中秋節,因心急趕貨,手跟著餅盒一起被捲進包裝機,左手食指和中指第一節當場被切斷,但她竟不覺得痛,「當下只覺得麻麻的,我還叫護士快點縫,要趕回家做餅。」先生一定很心疼吧?她哈哈大笑二聲,「他喔,那天出去吃飯,不在場,他不會說心疼我的話,像我會開車,也是他叫我學的,因為他晚上去喝酒,要有人載他回來。」

子接棒 推新品竄紅

後來顏景修腦出血,在外工作的孩子們都回來照顧父親,原本在維他露食品資訊部上班的顏榮慶,也辭職進餅店。

顏榮慶接班後更新包裝,加強行銷,讓更多年輕人認識百年餅店。

顏榮慶說,父親過世前3年,腦受損伴隨失憶,只依稀記得餅店和母親,常突然提問:「今天有人送貨嗎?」在妹妹申請到經濟部百年老店的認證後,機場免稅店昇恒昌和采盟都主動上門尋求上架,7-11也談成合作,他把每週出貨量寫在父親房間的白板上,「爸爸看到都很高興。」往昔債務也漸漸還清。

應便利商店通路要求,顏榮慶每年推出新品,去年透過通路牽線,與新竹老店福源花生醬合作花生醬太陽餅,深受好評,從中秋限定商品變成常態販售,今年又推出茶香濃郁的珍珠奶茶酥,原本只在新光三越宅配DM上販售,現也被免稅店要求上架。

顏新發與新竹福源花生醬聯手推出花生醬太陽餅,咬下滿口花生濃香。(240元/6入)
新發每年都推出新品,因應台灣人喜愛推出珍珠奶茶酥,茶香味濃,珍珠Q彈。(360元/10入)

3年前父親逝世,至今顏榮慶仍常夢到他,夢中父親的表情盡是欣慰微笑。在顏榮慶與二個妹妹加入經營後,顏盧錦瓶漸漸退居幕後,有時幫忙還要偷偷摸摸,「我就連搬個東西,兒子也會罵我,之前瞧不起我們的親戚,現在看我們家這麼溫馨都很羨慕,我的苦值得了,現在最幸福。」

辛勞了一生,顏盧錦瓶總算盼來甜美日子,至今仍住在工廠樓上的她,習慣一早到工廠開門、關門最後走,「現在什麼都是我兒子管,只有錢是我管。」她管帳一輩子,退休了還兼餅店會計,她大笑糾正我:「兼總裁。」

台北人,詹先生

顧客這樣說

花生醬入餅 濃香好吃

  • 台北人,詹先生

我是從花生醬太陽餅才知道他們家是鳳梨酥的創始店,太陽餅的花生餡味道濃郁,餅皮酥香層次分明,鳳梨酥也充滿古早味。可惜店面不在鬧區,還好可以宅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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